天,那些淡然的反应倒不是装的,只是他的反射弧大概是天生的慢,事情发生的当下没什么感受,可事后别人有意无意的提及或者讨论,他才逐渐琢磨出味儿来。一如他本人喝酒,入喉时跟喝白水似的,可上头之后,醉得比谁都久。
赵楦不是心高气傲的人,但并非没有心气,被人戏称了几年“状元”,到头来事实证明别人的戏称确实只是“戏称”,所谓“少年天才”其实不过尔尔。登高必跌重,传胪在别人那儿是登科,在赵楦这儿,却与落榜无异,被看轻也是理所应当。
人非草木,说一点不失落是假的,才不如人倒也认了,难受的是今后必定仍有许多这样的讥讽与挖苦要去面对,面前的人与他素不相识,该是说者无心,可他却不可自控地要钻到一方牛角里去了。
赵楦默不作声,干净年轻的面孔上眉眼低垂,炉香氤氲中看去,平添几分落寞。
季延川忽然想起了今早张真在御街口跟他说的话,想起了琼林宴上埋头独酌的身影,以及更早些时候,关于惊才绝艳的少年郎的故事,竟有那么一刻,后悔自己的嘴损。
他默默给赵楦递了一杯酒,这回果然没有被拒绝。对面的人仰头饮尽,嶙峋的喉结耸动,宛如折了枝的竹节。
一口闷,看来是真伤心。
季延川又默默递了第二杯。
羊脂玉杯“啪”地搁在桌子上,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。——又是一口闷。
递到第六杯时,季延川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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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还未出口,便被赵楦的眼刀打断了,对方竟瞪了他一眼。
这人看起来知礼温和,羊儿一般,不想还会瞪人。
季延川大为震撼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这就醉了?”
他并不知赵楦之前已经在楼下被灌了不少黄汤,只当他酒量差些。
“没醉。”赵楦把他的手打掉,眯着眼道,“你刚刚说错了,我考了,落榜了。”说着,食指在空中划了个圈,敲敲杯沿,喃喃自语:“……忍把浮名,换了低斟浅唱。”
一番话说罢,弃了酒杯,就要去夺桌上的坛子。
季延川确定,这是真醉了,赶紧伸手一捞,把人拦下。
“放开,我要低斟!浅唱!”赵楦用力去掰箍在他腰上的手。
“别斟了!”
这人激动起来有种不要命的架势,玉冰烧不算烈酒,可毕竟也不能当水喝,季延川真怕他等会儿喝死在这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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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放开!”
“……”
挣扎中,季延川下意识用了巧劲儿,反身把人压在了桌面。赵楦上下动弹不得,腕子扫过光滑的花梨木,瓷实的白玉杯丁零当啷摔到地上,砸了个粉碎。
赵楦怔愣片刻,醒了似的,果然不动了,双眼有些放空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季延川心底升起一丝歉疚,不知是为那话还是为这行为。
“你这人真有意思。”赵楦不再挣扎,任由对方压着,视线挪到他脸上,语气低缓,氤氲着浅怒,“我不想的时候你要我喝,现在我要喝,你却反倒不给了?”
季延川与他对视,抿唇不语。
两人离得极近,呼吸吐纳间竟有莫名的情愫萦绕。
赵楦便端详起眼前这张脸来,剑眉含情目,挺鼻翘薄唇,分明不识,却无端熟悉。
“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?”他缓缓抬起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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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延川一惊,侧着脸躲过,顺势把人放开。
赵楦直起身来,那朵带香的牡丹已经夹在他指尖。他单手理了理衣襟,重新坐下,面上犹有醉态。
“酒不让喝,那唱个曲儿吧,唱曲儿你总会吧?”
倒像是个来嫖的了。
季延川心想。
看他没有回话,赵楦又说道:“唱曲儿也不会?”
“浣花楼男子不学唱曲儿……”季延川正要说“可以抚琴”,却被砸到身上的花打断了话音。
赵楦把花抛回他身上:“无诗无酒无乐章,你还能干什么?”
“赵公子想要我干什么?”
赵楦竟认真思考了一阵,倚着椅子,仰头斜睨着这名唤“小红”的男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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宽肩窄腰,唇红齿白,仪表落落,难得没有庸俗脂粉气,不免令人想起钟渠成所说的:此中人物不凡。